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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林业研究  2011, Vol. 24 Issue (1):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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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本文  

周国文. 森林意象的五种哲学解读[J]. 世界林业研究, 2011, 24(1): 1-7.
Zhou Guowen. Five Philosophical Explanations of Forest Idea[J]. World Forestry Research, 2011, 24(1): 1-7.

基金项目

教育部2009年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一般项目(09YJC720006)

作者简介

周国文(1973-), 男, 福建宁德人, 清华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哲学博士后, 北京师范大学哲学与社会学学院法学博士, 北京林业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 中国自然辩证法研究会环境哲学专业委员会副秘书长, 研究领域:生态哲学、伦理学、政治哲学, 电话:010-62338861, 13522637012, E-mail:guowenzhou@126.com

文章历史

收稿日期:2010-11-26
森林意象的五种哲学解读
周国文     
北京林业大学人文学院, 北京 100083
摘要:森林是一种自然化的存在, 也是表现绿色地球的一种永恒方式。对森林意象的哲学解读, 可从五个方面来展开:现象世界的森林与本体世界的森林, 物质化的森林与精神化的森林, 自然美学价值的森林与作为城市美学崭新样态的森林, 实用的森林、科学的森林与审美的森林, 家园的森林与伦理化的森林。可见, 森林是我们共生的伙伴, 是地球生命支持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 也是形塑自然界之生物多样性的重要空间载体。
关键词森林    现象世界    物质    城市美学    森林伦理    
Five Philosophical Explanations of Forest Idea
Zhou Guowen     
School of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Beijing Forestry University, Beijing 100083, China
Abstract: Forest is a natural existence, and it is also an immutable mode to represent green earth.The philosophical explanations of forest ideas can be made from five aspects:the forest in phenomenon world and the forest in the ontological world, the forest of substance and the forest of spirit, the forest representing natural esthetics value and the forest representing city esthetics, forest for use, forest for scientific study and forest for esthetical end, forest as home and forest as ethics. Thus it can be clearly seen that forest is our colleague of symbiosis, forest is the important component of the life supports system of the earth, and forest is the important space that creates the biodiversity of the nature.
Key words: forest    phenomenon world    substance    city aesthetics    forest ethics    

森林是人类幸福栖居的美好寄托, 拥有天地之间绿色生活的结晶。城市生活的钢筋混凝土森林, 并不是我们乐见的普遍存在样态。相反, 我们乐见的是树与树之间的屋舍、草地与田园。在一个并不遥远的憧憬中, 我们借助足下散发着泥土芳香的小径, 走进了在家园不远处的森林。森林这个物质实体让人健康与愉悦, 而其概念意涵丰富, 它既是我们共生的自然伙伴, 也是表现绿色地球的一种永恒方式。对森林意象的哲学解读, 可从五个方面来展开。

1 现象世界的森林与本体世界的森林

美国哲学家罗蒂认为, 我们通过讲述我们自己的故事来创造我们自己; 我们也可以认为, 森林通过讲述森林自己的故事来创造森林自己。森林作为保护自然的有效屏障, 也是自然界中的经典形态。借助柏拉图两个世界的隐喻, 我们是否也可以构想森林的两个世界:一个是作为表象、充满样式与变化的森林, 一个是作为理念的持存不变的森林。前者, 以观感的形式在我们的视野范围内存在; 后者, 以一种非物质性的形态占据了我们心灵对森林的想像。

这二者可言之为现象世界的森林与本体世界的森林, 它是森林与生俱来的两重性的体现。为现象世界的森林是自然选择的产物, 被我们每个个体的感官所捕获; 作为本体世界的森林, 则在超凡脱俗的意义上, 拥有人类群体对它统一的命名。

现象世界的森林, 生生息息, 成长织就壮阔之体; 在每个人主观经验的感知史中, 森林是一片绿洲; 但在这种感知之外, 它是对自然心存感激之人的生活世界。它可否成为纯粹的独立自足的一个领域?在审美的范畴中我们必须承认这种可能, 因为作为知觉对象的森林在审美的意义上其价值更高、意义更大。我们似乎发现了一个从未感知过的自然物世界, 在现象学的范畴如若说我们的存在是在这个世界的存在, 那么森林的存在是在我们每个人意识中的存在。森林的意义与现实性完全依赖于我们每个人的经验, 其可能存在分殊的思想观念往往决定了森林的显现。

现象世界的森林的优化结构在美感意义上令人动容, 它被憧憬发现的目光所严格审视。现象世界的森林与我们人类的距离在对立统一中拥有玄思的辨证。离得太近, 当局者迷, 不知其美; 离得太远, 旁观者清, 美可望不可及。

现象世界的森林是一种显现出来的存在, 是被人所目睹所触觉的实物体及所生发的意识流。森林是活的自然有机体的典型代表。一个完整的地球, 离不开森林的存在; 一座健康的地球村, 也离不开森林的佑护。

方生方死, 固然是世间的常态。我们领悟了自然是人类最好的润滑剂, 自然也是地球最强大的防护圈。“可是, 自然最终被证明是脆弱的:人类可以使它本末倒置, 以至于它不再是不可改变的, 也不再是‘站在生命的一边’。[1]79”当人类以工具理性的态度无止境地砍伐森林时, 那个可持续、充满欢乐的森林哪里去了?

当我们逃离了森林这个远古的居所, 迁徙到田园村庄与集市城镇, 乃至于现代都市时, 我们是否还能扪心自问那个简单而又复杂的千古之谜呢?“人是谁?人从哪里来?人身处何地?人到哪里去?”

无解的思语, 能带给我们那个本体世界的森林亘古如新之体吗?

对于本体世界之森林的追问, 是与“世界是由什么构成的?”这一本体论问题紧密相关的。我们已习惯用物质实在性的原理来加以回答。究竟是由哪种物质构成我们所置身的世界?如果我们试着用中国传统五行说“金木水火土”的观点来加以诠释的话, 那么由木之元素所构成的森林, 就是世界所不可缺乏的一种样态。因此, 我们如何认识森林及其存在, 就成了摆在人类台面上绕不过的经典命题。这一问题的转换, 实则是从认识论的角度打开了另一扇认识人类自身的窗口。

在物质变化、时间穿梭与空间位移的宇宙中, 本体世界的森林是恒存的。它作为物自体, 具备了超越意识才具有的明证性。它悬搁了众多表象的判断, 走向了意识深处的本质属性。

本体世界的森林, 在天人合一处让我们在对它前世今生的怀想中, 既拥有怀旧的冲动, 又把握了憧憬的能力。本体世界的森林如若只是为森林自身的存在, 这样一种隔绝于人类视域之外的森林就不可能拥有存在的辩证性。当然, 森林也并非仅是为人类自身而来的存在, 它的持存是物种多样化与物质能量守恒定律的写照。“自然界一直为我们提供‘深沉的、永恒的’节奏, 然而, 在发展到极致的傲慢心理的支配下, 我们却认为人类已经不再依赖地球的基本节奏了。我们仍然要依赖地球‘基本的诚实和平静’, 因为它为我们提供一种‘安全可靠的联系’。[1]98

我们也可以紧接着上面的问题持续追问:“究竟是什么从根本上构成了森林?”土生木, 木生林, 林生森。一逻辑还需追问, 森林当中的其他生命从何而来的。自然生息繁衍, 不可能无疾而终。

人类对森林的进入, 并不是一种欲望使然, 而是一种本性使然。这里的森林, 我们意指的是原始森林, 是保持着朴素的生态美的原始森林。它令人愉悦地留住了生命之中最本真的期待, 并且以一种并非想像的方式完成对具有永恒性的森林理念的把握。

一种静观的审美判断, 需要我们沉浸式地进入“看木不是木, 看林不是林”的意境。”倘若生活在大城市中的人感到了厌烦, 路上的噪音、工作压力、对他人或自己的不满, 他就希望在大自然中寻求相应的平衡:宁静、冷静、和平。[2]253

2 物质化的森林与精神化的森林

在日常经验中, 我们对森林的追忆凭借着对实存森林的感性描述而创造了一套诉说森林的话语系统。这套话语系统既来自森林, 也来自人本身, 当然更准确地说, 它来自人类群体对森林的意识、情感与观念。实际上, 人类对森林的诠释都是建立在对森林概念的预设上。在这里有两种不同类型的森林, 一种是作为客观实在性所表达的物质化的森林; 另一种是体现精神愉悦性所存有的精神化的森林。后者不仅是森林之美的必需, 也在某种意义上敦促我们走向“真正的本体化的森林”, 一个在现象世界背后积极沉潜而又永不消失的森林世界。

植物学家可能知道森林之中缤纷万物的诸多科学知识; 生态哲学家则可能更为关注森林的整体性及其观念化的存在。每个人都可能对森林做出自己独特的鉴赏, 但无论何种鉴赏, 都离不开一种事实——森林是我们人类身体之外作为对象化的存在。

在某种意义上森林是人与自然永久和平的化身, 但我们也不必讳言, 森林之中也拥有某些破坏性甚至毁灭性的斗争。“人类向大气贡献二氧化碳的方式并不只是燃用矿物燃料这一种, 焚烧一片森林同样可以把含碳烟云送到大气里。地球上40%的陆地曾被树木和灌木覆盖, 可是, 自前农业时代以来, 这个面积已经收缩了三分之一。[1]14”因此, 一个客观实存的森林, 从人类工具化的利用层面而言也涵盖了巨大的价值及剩余价值。物质化的森林对人类的利害关系不言自明。从物质的层面而言, 森林是经济价值、休闲价值、观赏价值与生态价值统一的结合体。“把人类与自然的关系史, 比如人与森林的关系史, 写成一部五幕剧, 这就是一种过于简短、现实的回答:第一幕中, 森林是采集场、猎场和伐木场; 第二幕中, 森林在以上三方面都被过度开发; 因此, 第三幕就需要有自然保护和环境保护; 但在第四幕, 这一保护行为却因工业国家的经济利益而遭到威胁; 在最后的第五幕中则形成了两股力量来对抗以上威胁, 即生态意识和生活在大城市中的人对冒险乐园和疗养胜地这一矛盾结合体的需求。[2]252-253

森林, 从人类学的意义上可分为原始野生森林、人造城市森林、种植荒漠森林、防护沙地森林。卢梭说过, 自然从不撒谎, 那么森林则更是从不撒谎的代表。尽管森林中隐藏着种种假象, 甚至是虚伪的表象, 但它最终的呈现是真实的。如果说自然有一定的破坏力的话, 那么森林更多的是一种包容力。森林如同植物界的港湾, 可能有良莠混杂, 但和谐宁静的共生还是占了主旋律。

如果说物质化的森林是一种此在的话, 那么精神化的森林则是一种彼在。问题在于, 我们在多大程度上认识森林、了解森林与体会森林。有的时候, 我们认为自身足够清醒、理性足够澄明, 但我们忘了要以真正的心灵宁静进入一个真实无我的森林世界是何等困难。或许说, 它是可望不可及的。因为人与森林同样作为生命之流的两种形态, 它们之间的碰撞或融合, 令我们感叹人性与自然性的叠加是否如天人交战般玄奥与难解。事实上, 我们只能寄希望于通过改变人类自身的缺陷来完成对森林的真实命名。

每一座精神化森林在其自身存在的过程中都带有人性状况的写照, 或使人愉悦、令人鼓舞、催人奋进, 或悲伤沉痛、令人忧郁难平。每个热爱自然的人在与森林的连接过程中都不同程度地感受到自然性的存在。每一座森林都同样具备森林之美的共通感。它让我们感受到作为纯粹鉴赏判断对象的森林其自身的美感价值超乎视觉上的愉悦。那种自明式的存在, 例如森林之绿、森林之大令我们无比动容。何况, 需要被指明的森林之用及其合目的性的存在, 更令我们感叹森林的物质属性与精神属性的独特样态。

人类中对森林存有情感之理性的生态人, 其心灵活动的诸能力既是活跃的, 又本着对森林之自由美与依存美的深刻理解而有效地进入超越作为对象化存在而自身即本体的境况。

如果问森林的作者是谁?我们的回答不是人类, 而是自然。如果说我们的自然观念是推动生态谐和社会进步的主要动力, 那么导致生态和谐社会停滞不前的阻力则是我们所需要的生态伦理的缺乏。“在那种科学可以代替宗教成为人类与自然对抗的一种方式的希望背后, 真实的希望是用自然取代上帝, 从而成为人类的精神与智慧的源泉。和谐、稳定、秩序以及我们在自然秩序中的位置, 科学家为此曾像约伯一样孜孜不倦地探求着, 他们持续关注着‘生命之网’和生与死的庄严循环。[1]79

精神化的森林讲究当下的直觉体验。禅宗在《五灯会元》中所言说的“庭前柏树子”, 隐喻佛法大道与生命之道就在当下眼前的这个世界。我们可能并不存有什么森林宗教, 但对森林的敬畏与膜拜却是必须的。面对森林的无边刹境故事不言自明, 有心悟者, 就在当前。它并非只是对一棵树的体验, 而是包含着无限整体的经验, 并形塑拥有主动感的创生。

当然, 森林自身的存在是不依存于任何目的的本性的存在。但在后天的人类社会生活中, 森林在凸显其美景功能的同时, 还在表现着其强大的经济功能。然而, 森林所蕴含的生态功能却在相当长的时间内被遗忘。“语言史证实, 森林最初只是人们逃离城市时所去的一个浪漫的隐居之地。森林(wald)一词与荒芜(wild)相关, 它最初意味着未被开垦的土地, 而且是无主的荒野之地。当然, 许多地方的天然、荒野森林早已成了经过开垦、耕作的森林, 成了营造过的森林。而且, 它也不再是无主之地, 而是由私人物主或官方机构进行农业技术上的经营管理。人们还试着把一部分的防护林再自然化, 甚至对所谓的原始森林和国家公园进行全面的再自然化。[2]257

当我们收获着在森林中行走的闲适与怡然自得时, 我们不仅拥有的是亚里士多德式的静思, 而且还感受着在日常生活场景之外的愉悦。高负离子含量提高所营造的物理空间, 与摆脱车马喧哗的静谧, 使我们在经济与技术的世界之外, 找到了人类在自然面前的有限性。

3 自然美学价值的森林与作为城市美学崭新样态的森林

海德格尔认为:“美是作为无蔽的真理的一种现身方式。[3]”森林之美, 则是自然界之无蔽真理的一种展现方式。当然, 只有对森林真正抱有情感的眼睛, 才能清晰地见到森林之美。在朱光潜先生的《谈美》中, 古松俨然变成一个人, 人也俨然变成一棵古松。我们是否也可以设想, 森林怡然变成一群人, 众人也俨然变成一座森林。

森林之美就是作为事物的森林呈现形象于人类直觉时的特质, 它所展现的自然美学价值是无拘而又神奇的。以此为体验的基点, 当我们亲近森林, 并对自然表现出和平共处的愿望之时, 森林对我们来说越发变得亲切。森林不再是一种禁锢, 开放的森林留给我们无限的遐想。因为森林之中众多的生命是如此地鲜活, 它的容纳与养育, 让我们无限动容。游历森林是一种冥想与身心沉浸的体验, 也是勘探大自然的一种方式。当我们充分感受了森林的美感面貌, 我们不仅怀有取悦自身的目的, 而且以一种超然性的精神升华, 经历着生态之美的无穷意味。

拥有自然美学价值的森林所支撑的绿色体系, 是自然浪漫主义的写照。它作为陆地上的绿洲, 创造了为自然书写的生命赞歌。"自然若失去了它惊人的伟大和令人害怕的力量而完全被驯服, 人类就不再拥有完整的美好生活, 而这一美好生活正是人类优于动物的一种表现。人类就会降格成在与自然的关系中得以存活的生物, 可能还借助了技术得以更好地存活。为了避免这种自身降格, 即出于自身利益, 人类必须限制自己的利益追求来维护自然的根本宁静, 也就是说, 人类不应该从人本主义出发来对待自然, 而是认同自然自身的价值并且不去扰乱这种根本的宁静。[2]264"

人类能否加工森林?这是一个具有思辨性的哲学命题。高度的人工管理与无度的放任自然, 对于森林来说, 恐怕都未必有益。

显而易见, 作为城市美学崭新样态的森林是未来生态城市不可缺乏的元素, 也是凝聚郊野这个空间范畴的重要存在。在理查德·瑞吉斯特看来,生态城市 应该有郊野这个要素。“在欧洲,人们管理自然通常产生和谐的结果,但是在每个细节上——每段石头墙体、每块有河沟的草地、每片重新种植的森林,都显示出明显的人工雕琢的痕迹。相反,在美国西部,人们的周围是荒野,尽管这种景观没有掺杂任何人工的雕琢,却有一种很强的自然魅力。在未来的城市,我们除了在远郊有广阔的景观, 在城市内或附近也需要有更多的郊野。我们在城市设计中应让自然能在城市边缘自由演替和发展, 就像人类所享有的自由那样。[4]"在城市郊野中, 森林的存在更是不可或缺。诚如《世说新语》记载, 简文帝入华林园, 顾谓左右曰:“会心处不必在远, 翳然林水, 便自有濠濮间想也。觉鸟鱼禽兽自来亲人。[5]

我们当然希望, 在原生态的范围内首先保护现有的树木与自然存在的森林, 这是我们考虑行动的最佳步骤。因为古木苍天的自然化森林, 将人为的痕迹缩减至最少, 也体现出森林生态圈的朴实无华及自然界真实原则的内在蕴含。

毕竟在人类后天的社会生活中, 有些事物是不可复制的, 当我们保持对原始森林的敬意时, 就是尊重地球母亲所给予我们人类的一切, 就是尊重自然界客观规律的印证。这并不是对人类主观能动性的忽视或抹煞, 而是寻求人类与自然界更亲密接触的基本原则。

但如若原生态的森林不复存在, 退而求其次, 我们只能以人工种植或迁移的方式去培育森林。在此可能有两种需要, 一种是生产的需要, 另一种是景观的需要。以城市美学而论, 景观的需要是重点。必须看到, 森林是城市美学的重要来源点, 从装饰性的树木到多年长成的城市森林, 我们所拥有的城市空间在创意的展示中与树木一起成长。诚如阿伯拉罕·林肯所言, 未来最伟大而杰出的艺术是通过一小块土地获得舒适的生活。“一座城市的美学方面的特征-她的感染力与风格、她的建造房屋的方式、她的街道和运输系统的建设形态、她与自然及人工生态环境之间的关系, 以及实现城市功能的各种方式, 是非常重要的。[6]”城市森林的出现及实践, 是我们构造城市美学的重要路径。它把人类文明的不同方式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我们在城市的不同角落行走, 如同漫步在具备自然之美的丛林中, 实现了人类文明的家园与自然界天地的和谐共生。

在人类与自然界的协同进化过程中, 或许森林从未像现在这么糟糕。这并非只是一个危言耸听的提醒。当人类对森林的功利性利用达到峰值时, 我们所栖身的自然之肺已是斑驳破碎。可以收获的森林, 并非人类征服自然的战利品。

我们不能想像失去森林的世界将会怎样, 因为不仅我们的荒野与山脉需要森林, 而且我们的村庄与城市更需要森林。如同伊恩·麦克哈格所言:“我们在城市和乡村都同样需要自然。[7]”森林不仅可能把城市与乡村连接在一起, 而且它把人类的社会经济系统与自然生态系统连接在一起。现象世界的森林, 不仅是修复生物圈的有效方式, 而且也在不断地丰富自然文化景观, 作为世界自然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 凝结着人类不屈不挠的文明实践。

森林蔓延是城市构造的平衡手段, 在此撇开树木的用材功能, 单就其宜人的景观来说, 它就是城市森林予以我们现代人的丰富馈赠。

作为城市美学崭新样态的森林从未像现在这么美好, 这是一个可预期的观念。森林的丰富性、变化性、有序性与稳定性, 诉说着森林在我们脚下的土地上成长的事实。这一优越性的充分使用, 既是人类理性所赋予的教养, 也是原生态自然融入社会环境的拓展式应用。

4 实用的森林、科学的森林与审美的森林

在走向森林的奇妙之旅中, 在视域上, 可能每座森林是大体相同的。但在复杂的知觉范畴中, 可能每座森林也是大不相同的。一千个观者, 有一千个森林。简而言之, 它也被不同人等的不同的态度所左右。在哲理的玄思之外, 当我们希望说出森林存在的真谛时, 在我们内心中由不同境遇所累积地看待问题的方式, 往往左右了我们判断的观念。

朱光潜先生在《谈美》中曾经谈到“我们对于一颗古松的三种态度”:“比如园里那一棵古松, 无论是你是我或是任何人一看到它, 都说它是古松。但是你从正面看, 我从侧面看, 你以幼年人的心境去看, 我以中年人的心境去看, 这些情境和性格的差异都能影响到所看到的古松的面目。古松虽只是一件事物, 你所看到的和我所看到的古松却是两件事。假如你和我各把所得的古松的印象画成一幅画或是写成一首诗, 我们俩艺术手腕尽管不分上下, 你的诗和画与我的诗和画相比较, 却有许多重要的异点。这是什么缘故呢?这是由于知觉不完全是客观的, 各人所见到的物的形象都带有几分主观的色彩。

假如你是一位木商, 我是一位植物学家, 另外一位朋友是画家, 三人同时来看这棵古松。我们三人可以说同时都“知觉”到这一棵树, 可是三人所“知觉”到的却是三种不同的东西。你脱离不了你的木商的心习, 你所知觉到的只是一棵做某事用值几多钱的木料。我也脱离不了我的植物学家的心习, 我所知觉到的只是一棵叶为针状、果为球状、四季常青的显花植物。我们的朋友画家什么事都不管, 只管审美, 他所知觉到的只是一棵苍翠劲拔的古树。我们三人的反应态度也不一致。你心里盘算它是宜于架屋或是制器, 思量怎样去买它, 砍它, 运它。我把它归到某类某科里去, 注意它和其他松树的异点, 思量它何以活得这样老。我们的朋友却不这样东想西想, 他只在聚精会神地观赏它的苍翠的颜色, 它的盘屈如龙蛇的线纹以及它的昂然高举、不受屈挠的气概。[8]448-449

对于古松的三种不同态度, 表现为维持生活的实用态度、专注研究的科学态度与追求愉悦的审美态度。窥一木而能见其林, 我们也可以把这种态度的三分法推广到对森林的认识观念上。

在最普遍的意义上, 以实用的、科学的、审美的三种不同态度进入森林, 也就产生了森林的三种不同形式。实用的森林被我们日常生活的周遭现实所证明, 科学的森林在理性的悬思中回到事物内部的客观属性, 审美的森林则以深刻之印象的方式把对物质的外部感觉做了扩展性的感性描述。

诚如朱光潜先生所言: “从此可知这棵古松并不是一件固定的东西, 它的形象随观者的性格和情趣而变化。各人所见到的古松的形象都是各人自己性格和情趣的返照。古松的形象一半是天生的, 一半也是人为的。极平常的知觉都带有几分创造性, 极客观的东西之中都有几分主观的成分。[8]449”可见, 因为源于经验差异与情境分殊所产生的此在的不同, 由古松之类的植物所构成的森林并非固定僵化的一种形象, 而是呈现出不同的样态。

思想是行动的先导, 观念是选择的基础, 但这一切又可追本溯源为“境由心生, 心为物属”。心灵态度中不同类型的存在, 是因为职业的差异, 也是人生经历的分别。它的独特性体现在, 我们在不经意中就把人与森林主客二体悄然融合在一起, 只是变成了不同人等的不同森林。

尽管森林并不是维持我们生活的根本。但它的存在至少是调适我们生活环境的有效手段。撇开情感和意志, 环境哲学家对森林最重要的思考是天人合一处的抽象演绎与生态观念上的综合分析。当然, 环境哲学家不同于木商与植物学家, 也不简单地等同于艺术家。他们既专注于古松, 又从中跳跃开来在直觉活动的意象之外, 在审美观赏的愉悦之外, 他们找到了一个更为独立自足的世界。

单个树木的存在, 也可以成为风景。可见, 即使它孤立绝缘时, 它的意义仍然自存。诚如柳宗元所言: “美不自美, 因人而彰。”森林之意义, 也在心目之所及的层面上, 体现出其敞阔之意义。

森林中拥有人类持久的幸福。它摆脱了荒野之地的蛮荒印象, 实现着自然的持存。这是一片令人信赖的人类栖息地, 有赖于森林中自然性的有效供给。“自然创造了人类, 这形成了它的第一个对生命而言具有创造性的意义, 自然为人类提供了物质基础, 这是它的第二个事关生机的意义。从字面上来看, 对自然而言, 人类是寄生虫, 广义上的寄生虫就是指搭伙者。当然, 其他物种也是如此。[2]225

5 家园的森林与伦理化的森林

在每个充满渴求的目光中, 家园的森林似乎早就是先验的本真。家园的森林, 既是对人类生存载体的追忆, 也是对人类对象化活动的诉说。我们曾经居住在这片森林家园, 并且以“十年树木, 百年树人”的心情表达着我们对森林的思想与行动。

应该说, 每个对森林体现出家园般情感的人都是我们礼赞的生态人。“万物一体本是人生的家园, 人本植根于万物一体之中。只是由于人执着于自我而不能超越自我, 执着于当前在场的东西而不能超出其界限, 人才不能投身于大全(无尽的整体)之中, 从而丧失了自己的家园。[9]”在此意义上, 我们并不想追问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森林有没有, 当然我们相信它如果是人类的家园空间, 其所拥有的将是无比的自明性。

生态人存有爱恶了然的情感与是非分明的理性, 至少会承认家园的森林是我们的朋友, 而断然不可能成为我们的敌人。在早先的历史阶段, 森林带给人类的感觉基本是恐惧。因为在山间圣地所种植的这些自然之木, 似乎并非常人所能想像。在世俗信仰的层面, 我们必须有所敬畏, 自然界的统治者在天之灵所赋予我们的土地与林木是神圣的界域。“诚如我们一般看到的, 自然的美学面貌可以表现为多种多样, 但第一种表现是实现自我保护, 尽管这仍然与工作环境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作为摆脱工作辛劳和社会竞争的安身之所, 自然为人类提供了放松和休息的场所。[2]263

家园的森林不仅能改善现有的居住环境, 而且能满足作为持久之家园的需求。森林中的人达到了与自然的共生, 它并不是预先设置的自然。“由于没有其他产业需要长达几百年的时间来‘生产’物品, ‘森林是遗产和责任’这一庄严的口号就是有理有据的:前人栽树, 后人乘凉。出于世代间的公正, 我们也应把森林留给子孙后代。[2]258- 259

家园的森林是自然给予人类的恩典, 但人类有些时候对这一恩典并未存有足够的自觉, 不能因势利导加以有效的利用。“森林有助于净化空气, 同时还能储存水和二氧化碳。它阻止了一些地方的雨水冲蚀或雪崩, 它是不同品种的动植物生活的场所, 也是它们共生的空间(生物环境保护和物种保护), 可惜这一场所的环境越来越差。[2]266

自然之事并不能如人类所愿顺利地发生。人类的持久生存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重要问题。“从世代公正中又产生了一个问题, 一方面要把绿色资本, 即森林, 毫无缺失地留给后代; 另一方面又要保障当前的工作岗位, 因为林业是经济的重要领域之一。[2]268

在物理自然之外, 一个以生态感与自然德性所融汇而成的主观化的森林意象, 又把我们拉回到人类社会生态准则与伦理规范的范畴中来。“我们可以探讨一下林业人员的‘希波克拉底誓言’。他的第一条原则是:为了子孙后代而保护森林; 第二条原则:通过物质和经济手段, 比如通过机器和企业经济运作方式来保证全球竞争力。从社会和生态上的剩余价值角度来看, 作为第三条原则的公共责任也是十分必要的; 没有这一公共责任的话, 区域林业资本的价值就无法得到长期保障。[2]268

伦理化的森林, 言说着出自森林的道德关切, 表现着源于森林的人文关怀。森林的成长, 也必须拥有自己的规则与边界, 尽管森林的自我修补能力也是特别巨大。当然, 这种修补是建立在纠错功能基础上的。它们所拥有的自然属性, 表达了森林之中丰富多彩的自然万物所具有的生生不息的特点。

森林被演绎成环境哲学对象, 这是一次极具张力的文字构想, 生态观念的复苏早已深埋其中。森林不再由一棵棵具体的树木形成, 而是原始生境与人化自然的产物。森林也不再是林业经济最优化的产品, 而是饱含着经济价值、审美价值与生态价值融合的产物。“人们可以在森林中得到各种休闲, 尽管这些休闲方式仍然充满了竞争(比如在漫游者、登山者和骑马者之间)。森林和禁猎区还可以成为远离自然的人的野外教学区(联邦公民平均每人认识五种植物和七种动物)。对少数人来说, 森林仍是狩猎区, 很多人在林中采摘野果和蘑菇, 而一些人则观察飞鸟, 或许甚至还观察赤鹿和野猪。森林为林业经济和大众提供了极具美学价值的建筑材料, 这些树木茁壮成长, 被砍伐加工后又会在原处重新生长出新的树木。旅游业也因为森林而更加发达, 森林还为美丽的风景增色不少, 前提是, 这不是单一的针叶林, 不会因为秋风一扫就像射击比赛上的醉汉那样纷纷倒地。[2]266

森林伦理是由于对森林的敬畏及保护而生的伦理规范。它更多地是对森林中及森林之外的人而言的, 因为森林的自主性往往是借助人来完成的。当然, 在森林伦理中实践伦理学是一个崭新的课题。它需要对森林产生完整的认识及热忱的情感, 并且需要借助理性的力量来达成。毕竟, 我们所钟爱的森林并不生发在一个具有偏执信念的土地之上, 它并不单纯是社会力量的产物。我们所尊重的森林秩序, 是一个完善的生态共同体的写照。“当环境的改变迫使我们进入道德上新的位置时, 我们的道德习惯改变了。这些初步的变化并不是粗野的意志强制而来的。......在他人那里和我们自己这里真正变化的路线在于审慎地改变我们自己的环境, 并且我们能够做到:我们不是在道德之海中没有舵手的船。[10]

森林存在的目的是什么?它无疑是为其自身的存在。这个自身是一个整体的写照。在人类未来发展的观念范畴中, 伦理化的森林具有重要的位置。或许在一个遥远的历史时程中, 我们不知道森林的意义。但是, 当森林广泛地走向我们的生活, 我们真正目睹了森林作为一种生境的无穷价值及森林伦理的重要性。

6 结论

森林是一种自然化的存在。种植树木与培育森林, 则是人类有效重建与自然之和谐关系的途径。我们再也不能无止境地砍伐森林了, 因为对森林的砍伐就是对自然无度地横征暴敛, 其所造成的失衡不是短时间内的生态修补就可以复原的。从科学的意义而言, 森林是地球生命支持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也是形塑自然界之生物多样性的重要空间载体。这种方式是给探究、保护与抚育森林之中的各种生命活动提供容纳的场所及生存上相互联系的服务。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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